■ 与其说学风建设是原始创新的配套要求，不如说它是这一创新的本质构成
■ 在科研日渐进入无人区之际，学风建设不是外在的道德装饰，而是内源性的质量控制系统
新时代以来，我国原始创新能力显著提升，基础研究进入“从0到1”的关键突破期。在此背景下，风清气正的科研环境变得格外重要，直接影响着广大科技工作者能否追求真理、勇攀高峰。当前，选择性呈现数据、重复使用图片、不当署名等学术不端行为时有曝光，但社会上仍存在将其视为个别人道德失范问题的倾向。这暴露出对基础研究领域学风建设认识不足的问题。
基础研究位于国家科技创新链条的最上游，关乎“国之大者”。它之于科技创新的重要性，犹如河流的源头之于河流。科技自立自强的高度，取决于基础研究的深度。基础研究托举技术积累，技术积累驱动产业应用。这是创新链条的基本路径。同时，基础研究周期长，成果具有公共品属性，市场不会主动“买单”，必须靠国家长期投入。就此而言，基础研究的每一笔经费，都是国家和民族对未来的战略投资。这份庄严托付，容不得半点空耗。
要扛起这份托付，作为源头活水的基础研究务必始终清澈。一条不实结论混入基础研究成果池，为此付出代价的远不止结论提出者，更会误导后续研究，将下游技术路线、工程投入与产业布局引向歧途。错误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纠正，后继研究与下游应用往往不会稀释它，只会放大它。错误结论被采信的次数越多，后续投入规模越大，危害累积程度就越深，直到整个科研和产业链条为此付出代价。
学风建设关乎基础研究能否构建强有力的纠错机制。通常情况下，纠错机制主要由纠错信号触发，科学研究的纠错信号有两个来源：物质世界的反馈和科研共同体的检验。应用研究出了问题，物质世界能给出较为及时的反馈。药品无效、建筑坍塌、芯片性能不达标，问题即刻显现。而基础研究则不同，它跟实际应用之间隔着漫长的转化周期，真实世界的矫正在短期内难以获得。就像下游的水无法冲刷上游的河岸，在反馈延迟的窗口期内，基础研究的错误可能会长期蛰伏，悄然扩散。今天埋下的错误，也许需要若干年之后才会发现，而其间的过程投入已然付之东流。
更要清醒认识到的是，外部科研共同体的纠错正在加速离场。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国的基础研究处在跟跑阶段，数据是否确凿，路线是否可行，尚可通过国际同行的外部研究成果加以验证。随着我国科技工作者越来越多地进入原始创新和技术无人区，许多研究没有可供比对的成熟文献，也缺乏可资镜鉴的前行者经验，有时连方向本身是否成立都尚未可知。跟跑时学风失守，损失的是追赶的效率；并跑和领跑时学风失守，破坏的将是突围的道路。
因此，与其说学风建设是原始创新的配套要求，不如说它是这一创新的本质构成。我们的科研共同体能否领跑，及时发现错误、报告错误并纠正错误是关键因素。学风保障成果可信度，可信度是领跑的必要条件。否则，积重难返，可信度不断下降，领先必然难以为继。以学风建设守护基础研究源头活水，归根到底要依靠我们自己科研共同体的纠错机制。为了实现科技自立自强的科技强国目标，就必须加强科研共同体的学风建设。在科研日渐进入无人区之际，学风建设不是外在的道德装饰，而是内源性的质量控制系统。
当然，学风建设难以一蹴而就，它面临许多挑战，比如营造学术民主氛围、破除“圈子”文化等。这些挑战可以通过优化管理细节、提升信息披露的完整程度来应对。不过，制度终归有边界，学风建设最终还是要落实到研究者的认知和价值体系中，形成强大的伦理自觉。只有这样，基础研究源头活水的自净能力才能得到持续巩固。
科学研究不可能不出错。诚实地报告错误，这既是研究，更是学风。加强基础研究领域的学风建设，就是在为高科技自立自强守住源头活水。
（苏德超 作者系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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