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资讯

重写教科书的医者

2026-10-21 09:09 来源:浙江日报
查看余下全文
首页 > 资讯

重写教科书的医者

2026年10月21日 09:09 来源:浙江日报 谢丹颖 李弘慧
[字号 大 中 小]

医学不是万能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科的底层逻辑建立在两个字上:“切”与“换”。切掉患者坏掉的部分,失去的结构再用金属、塑料顶上。刀锋过处,病痛退场,代价是身体再回不到从前。

欧阳宏伟走了另一条不同寻常的路。他从“再生”落刀,围绕“骨科”的问题,帮助生命恢复原有的样子。

最近,国际外科植入物技术委员会(ISO/TC150)及其分技术委员会国际年会在英国伯明翰举行。这是全球外科植入物领域规格最高的标准化工作平台,汇聚各国监管机构、学术权威与产业代表。作为丝素蛋白国际标准的发起方,中国派出16位专家组成代表团赴会,欧阳宏伟作为中国代表领衔出席。

他是国内最早开展临床关节软骨组织工程移植的学者,也是医用蚕丝从原材料到植入器械的国家行业标准制定者。医生、学者、成果转化的推动者,三重身份叠在欧阳宏伟身上:他一边把自己的研究推向临床,一边帮助年轻人的成果转化落地。

在欧阳宏伟的观念里,最好的治疗是帮身体恢复原来的样子——让一部分原本注定要被置换的坏结构,自己长回来。

好的医学

在良渚实验室一楼展厅的显眼位置,摆着一排试管:蚕茧、桑蚕丝、丝素蛋白溶液、悬液、纤维、网片……熟悉的织锦原料,就这样逐步变作前沿再生医学材料。

欧阳宏伟用手比画:“一根蚕丝,其实就是两根丝素蛋白单丝并排,外头再靠丝胶蛋白‘胶水’粘住。”不同于人工合成材料,丝素蛋白的本质是氨基酸,易吸收、少排异。独特的β-折叠结构还像“几条拉链并排缝起来”,保护创面,细菌进不去、力拉不断,为细胞生长提供理想环境。

不过,化“衣用”为“医用”,欧阳宏伟用了整整20年。

21世纪初,团队的研究方向,是至今国际通用的可吸收缝合线材料PGA(聚乙醇酸)。动物实验的一处细节让他警觉:用PGA修肌腱,头一个月组织长得好,到第6至8周,降解的酸性小分子容易刺激周围,刚长好的组织会发炎、被破坏。

更直接的触动来自临床。一次,欧阳宏伟与一位妇产科医生闲聊,对方谈起女性压力性尿失禁——喷嚏、咳嗽、大笑等,尿液就不受控地漏出来。这病并不少见,手术本身也算不上复杂:只需一根无张力“塑料吊带”穿进耻骨后方的间隙,托起脱垂的尿道。麻烦全在后面,那条聚丙烯“塑料吊带”,在体内容易引起慢性疼痛、组织侵蚀,严重时还得二次手术,把它取出来。

欧阳宏伟至今记得当时来自临床的“抱怨”:“盆底组织薄,取的时候往往与周边组织粘连,很难完整剥离。”这是患者难以接受的局面,“尿失禁不要命,怎么开完刀反倒情况更糟?”2006年,团队成员拿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干细胞技术复合组织工程原理治疗女性尿失禁的基础研究》,这也是最早的蚕丝医用探索之一。

“医者,得看见疾病背后的伤痛。”这是欧阳宏伟理解的“好的医学”。

“自然材料”丝素蛋白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把蚕丝变成能植入人体的材料,并不容易。脱胶、溶解、透析、纯化,步步麻烦。最棘手的是,丝素蛋白只有溶在水里才容易塑形成多种模态,但费劲溶好的它处在“非稳态”——如同端着一碗豆腐脑,一个晃动就可能打结结晶,变成没用的沉淀。

学界不乏丝素蛋白材料研究,但规模化生产、生物学理解和临床转化是难点。如何提取高纯度可溶的丝素蛋白?如何保证批批都稳定?如何加工成与应用场景匹配的支架?植入后机体各器官的反应是什么?医用标准和临床转化路径如何建立?

这种“难”难在哪里?欧阳宏伟以其中技术含量不算高的“透析”为例,为医用安全,溶液需要去掉残留小分子——把溶液装进透析袋泡在水里,靠浓度差慢慢渗。“尚不论实验室小批量就需要两三天时间,按行业估算,1公斤纯化丝素蛋白耗水120至180升,规模一大,多少水都不够用。”

关关难过关关过。十余年尝试、更换几十种工艺,团队逐步摸清丝素蛋白在提取过程中的分子变化规律,在困局中找到突破口。于是,上千年来仅作为衣锦织物的蚕丝,如今在人体内补疝、补皮、补软骨,推动医疗器械从化工材料制造跃迁至蚕丝材料制造的新阶段。

欧阳宏伟的博士生曾有统计,全球基于蚕丝材料的再生修复产品,实现临床转化的植入器械只有8项,其中3项出自欧阳宏伟团队。这个名单还在变长。团队正致力于推动蚕丝成为平台型材料,横跨创面敷料、骨科植入等多个赛道。

短短两年,团队实现了从团体标准、国家行业标准到国际标准的“三级跳”。欧阳宏伟坦言:“想法也简单,让更多患者能快些获得更好的治疗。”

有挑战的选择

欧阳宏伟当年没留在医院,转而扎进研究和教学。这个选择无关哪条路更轻松——他只是更想去“解答”那些临床上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在他看来,那才是更大的挑战。

“富有挑战”作为关键词,贯穿欧阳宏伟求学、工作始终。回望来时路,1989年,欧阳宏伟考入湖南医科大学(现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临床医学系,“湘雅的严格是出了名的。”

“你看,没有哪两块骨头一模一样。”早在本科时,因为热衷人体奥妙,他拿到解剖学年级最高分。深耕“外科”,更是源自年少时打心底萌生的执着。他还记得,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骨科周江南教授站在讲台上,颇为感慨地指出:教科书里除了“骨结核清除术”出自中国医生,其他外科技术多是外国人写进去、中国人照着学的。“大学医生需要改写教科书。”于是,琢磨新知识、新技术成为他念兹在兹的理想,“目标是写进教科书。”

从“切除”到“替换”,“再生”显然是下一步。在湘雅医院骨科做临床医生时,欧阳宏伟常感无奈:绝大多数组织再生能力差,按照老方法疗效又不佳。怎么办?1999年,他下定决心,抛下稳定工作,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读博。

时间来到2005年,彼时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有很好的实验室和研究团队,一切顺风顺水,欧阳宏伟却再度“出走”。

“其实源自一场偶遇。”校园内迎面走过一张熟悉面孔,两人都错开十来步,同时回了头——

“您是不是张老师?教过我解剖学。”

“你是欧阳吧?”

张建教授一句“优秀人才当回国效力”,欧阳宏伟便回了国。

选择浙江大学,因为这是回复他的咨询电子邮件最快的一所高校。当他大包小包地飞至杭州时,接机老师喜出望外,也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后来交流才知道,大多数海外取得独立教职的学者因回国牵涉团队、经费、家庭诸多安排,总是一步步来,像他这样一封信就全家搬家的并不多。

谈及原因,欧阳宏伟说得豁达:“我特别随性,去哪里无所谓。”但他常年白衬衫、西装裤,习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透出性格的另一面——时刻准备着的自信,敢于并善于将漫长时间与确定的事和趋势绑在一起。

回国后,欧阳宏伟便扎进“组织工程化软骨移植”:取约0.2克自体软骨组织,培养2周扩增,再手术植入缺损部位,实现10天出院、6周下地、3个月恢复,费用仅为原来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2010年在浙江5家三甲医院率先进入临床;同时,在不断的临床实践中,他步步突围,摸清软骨细胞的“怪脾气”,将骨关节炎患者分为4个分子亚型,与现有治疗性药物一一对上,为“分型阻断病理、精准用药”提供依据……

被问及如此顺利是否因为“运气”,欧阳宏伟否认:“做人得有品位,做学问得有定位。有些人能飞上风口,他一定已经在风口站了很久。”

科学企业家

熟悉欧阳宏伟的人,常用“会关心人”“没有架子”形容他。为更好交流,他和学生有一本《海浪声集》,里面从告诫学生“不要做科研民工,要做明日之星”,到鼓励学生培养“面对未知和处理未知的能力”,妙语连珠、满是细节。

尤其在生物医药领域,“创新”意味着漫长的产品开发周期和难以预料的临床风险。“单纯靠企业或高校,都不太够。科学家需要条件才能证明其研究成果是否真正有用。”欧阳宏伟直言。

他告诉记者,即便是如今前途无量的丝素蛋白,“如果没有星月集团胡济荣先生勇敢投资的第一桶金,大概就摔进科技成果转化的‘死亡谷’了。只有我,是没法证明我们的医用丝素蛋白材料可以造福人类的。”

毕竟,再顶尖的技术走向应用,也要面对具体问题,解答它们往往需要资金。欧阳宏伟用“软壳蛋”作比:“没有初始资金,技术原型难以成熟,就像鸡蛋没有硬壳,随时可能破碎。”

“我曾是需要被支持的年轻人,现在愿成为支持年轻人的人。”常有人告诫研究生:做研究辛苦、清贫,要耐得住寂寞。欧阳宏伟不这么看——谁愿意清苦?“Research for fun,research for money!做研究是有趣的,也可以为社会创造财富。”

在欧阳宏伟看来,创新不能是“独角戏”。科研团队负责“起跑”、企业承担“冲刺”,他也不只等待实验室里的微小进步、全新发现。以2022年起持续举办的“博士生博士后创新创业大赛”为例,以赛代训、再辅以精准扶持。90后研究员唐政敏用18个月,把实验室里的单分子检测技术做成了一家能检测阿尔茨海默症的公司;在读博士生王荣获得千万级投资,产业转化可替代缝线的用于血管介入手术的血管贴片……

近年来,欧阳宏伟也致力于为青年科研人员创业的关键“第一桶金”争取关注:“比如通过设立政府转化基金与‘拨投结合’的财政支持模式,既支持人才启动项目,又引导社会资本跟进。”

“人对了,什么都对了。”欧阳宏伟的故事里,都带着几分科技改变世界的热血。

采访末尾,记者加了欧阳宏伟的微信。他的朋友圈几乎日更,一条接一条。记者忍不住问:怎么能稳定产出这么多文字?他称其“read of life(品读人生)”。这从来不只是文字故事,它关乎一个科学家漫长而孤独的求索;也关乎科学真正迷人的地方——未知、偶然,以及无数次看似徒劳的尝试;还关乎一种珍贵的土壤——允许科学家在答案尚未出现时,不断追问。

(责任编辑:魏金金)